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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父

2019-01-23 08:31:39 作者: 紫藤儿 2036人读过 | 3条评论   相关搜索

伯父在我们那趟川里,是有名的神算子,算盘打得既快又准。搞合作化那阵儿,被人珍珠般捧着,很是体面风光。

伯父秉性耿直、倔强,每遇不合理的事情总忍不住说几句公道话,所以免不了得罪人。在那场“史无前例”的革命中,伯父因说过一句“林彪是个奸臣”的话,被人抓了辫子,挨了一次批斗,一股急火攻心,耳朵便聋了。

伯父聋了以后就一直在生产队里侍弄菜园子。

伯父是个尽职尽责的人(这同他多年的会计生涯不无关系),菜园子侍弄得菜青花黄:茄子、青椒、萝卜、芹菜、豆角......种类繁多,每隔三、五天总能分一次。

时常光顾菜园子的总是我们这些小孩子,因为跟在伯父屁股后面,帮着浇水、拔草、扶秧儿之后,总能得到一根黄瓜或是一个萝卜的奖赏。记得有一次我偷偷扭了一个茄子包儿,被伯父发现后挨了一顿骂,便再也不敢去菜园子玩耍了。从此,我很怕伯父,见了总是远远地躲开……

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菜园子零割碎切地分了,伯父从此失了乐园。闲来无事,靠了三年私塾的功底,伯父开始研究易经八卦之类的玄学。几年功夫下来,倒也弄出许多名堂,十里八村的有了不小的名气。

伯父的烟吸得够水平,一根根拇指粗棒槌样儿的纸烟,除了睡觉吃饭整天叼在嘴上,每年总要吃进几十斤,这是后来索他性命的阎罗。

伯母过世早,伯父一直没有续弦。我想,人老了总是免不了寂寞。侍弄菜园也好,研究玄学也好,甚而吸烟,都是打发寂寞的一种方式吧?

不知是闲不住,还是那些方式都不足以排遣难言的寂寞,伯父在村里承包了一处荒沟:种地、养兔、侍弄果树,几年下来,有了几千块钱的进项,身体却越发地坏了。

我总觉得,很聋很聋的伯父沉默得像一头负重的骆驼。我不敢想象他一个人是怎样的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大沟谷里生活的。

那一年的五月节我去看伯父,见他正蹲在灶台上咬着玉米面大饼子(清晰的手指印印在上面),就着咸菜条吃得津津有味儿。我留下母亲让我带来的几颗粽子和鸡蛋走的时候,伯父说什么也要给我拿上一些瓜果蔬菜,而这些伯父是很少吃的,大抵拿到集市上卖掉。问他为什么这样苦自己?回道:“懒得做,也做不好。”那一刻,我的眼泪就在眼眶眶里转……

伯父很少回家来,偶尔回来一趟,也是拿了应用之物匆匆即走,这脾性始终未改。一年中除了过年,其他节日很少回来过。儿女们只好把东西送去。想想也是,那么远的路(来回要3公里),对一个一大把年纪的人也确实是个负担。谁要劝他回来颐养天年,他总是不肯;再往深里问,就不再言语(我知道伯父心里想的什么)。

可是,这一年的冬天伯父不得不回来了——严重的肺病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。经过一段时间治疗,伯父又能进进出出了。但是,那条他苦心经营了几年的大沟谷已永远不能回去了。

看着伯父的脸色一天天地好起来,我以为伯父真的好了。那段时间,因为忙着准备参加每年五月的全国成人高考,我很少去伯父的屋里坐上一会儿(在所有的侄男阁女中伯父最喜欢我)。

考试回来,又开始忙于建房。奠基的日子是伯父给择的。那段日子,伯父经常过来走走看看,吃饭的时候就不见了。去找他,多半不来;有时实在推辞不掉,来过几次。看到伯父一顿能吃下两个干粮,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

谁想到了七月,伯父突然经常咯血,继而卧床不起了。天气好的时候,扶他老人家出来晒晒太阳,脱骨脱相的伯父眼睛发直,已不怎么认人了。但从他的目光里依然可以感到眷恋人生之情是那么强烈,而那生命之火却越来越弱……

伯父终于还是去了,在七月里一个清寂的凌晨,留下葳蕤的大沟谷给这个世界,留下数万元遗产给儿孙们,却没有留下一句话……人是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的,离它而去时却默默无声,显得那么平淡无奇!

死,真是一个永恒的主题。人类的智慧几乎可以超越一切,却唯独无法超越死亡。无论伟人或凡人,都从生命的起点出发向终点驶去……伯父平静地走完了他极平常甚而有些惨淡的一生!

那么,我们活着的人是不是应该珍惜这短短行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呢!哭也好,笑也好,只要奉献自己忠实自己,便无愧于己也无悔于短暂的人生,就像我敬爱的伯父。

文/紫藤儿

编辑:雨儿的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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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伯父》的评论

  • 中国文字缘:欣赏好文!在您的笔下,一位鲜活的中国农村男人的形象跃然纸上,展现在读者面前,通过伯父的坎坷命运,诠释了生命的真谛。无疑,伯父是悲哀的,而无疑,伯父也是无奈的。短短的文章篇幅,涵盖了中国几十年的历程,以及与之相关的摆脱不掉的某种注定。
    2013-09-05 21:12 回复
  • 伊若雪:真实的活着,比什么都好。欣赏好文了。
    2013-09-06 08:34 回复
  • 汉茂油桃:读你的美文,想起了含冤早逝的老父亲。问好!
    2013-09-10 11:24 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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