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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1-23 08:33:06 作者: 花纸伞 5913人读过 | 9条评论   相关搜索

(一)

外面,阳光透过窗幔,轻柔地撒在床前。我懒懒地窝在床上,不想看床头的钟表指向什么时辰,这个院子里,只有我一个人,起来只会让院子里多一个似幽灵样的身影,不起来,也没有人会用力敲打我的院门。

枕边,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停留在凌晨的某个时间,闭目想想,已忘记他走到了哪里。突然觉得记忆在离自己远去,像盘起的头发怎么都遮不住那根根如雪的白。包括我写下的那些文字,过了一晚,再回首去读,都会变得生涩陌生。人老了就会变成这个样子?还是走过一定的岁月,所有的一切自然会走向沧桑,包括容颜和记忆?

昨天晚上,做了梦,有熟悉的人,有熟悉的地方,我看着一出出故事重演,但是,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哪里,想融进故事里,想抓住某个人,却只是徒劳。也许是真的离的太久远了,记忆苍老的不愿再做时间的傀儡,而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孤独,在夜半时,像天上的星子,睁大眼晴,永远走不出那漫天的黑暗。

是我太想念一个人了,越是想,越是与你的思想背道而驰。那个人很久没有来信,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玻璃板下那张英俊的笑脸也没有告诉我为了什么。但我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一点一点抽离,没有他的信,我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,尽管我已经在人生路上独行了几十年的光阴。我只有一遍一遍地回忆着与他相见时的点滴,那一夜的相偎,那一夜的温暖。

那是一次规模盛大的笔会。在城里最大的宾馆报告厅里,我坐在一个角落里,看着文友们愉快的交谈。我很想融入他们中间,但我是一个对陌生充满恐惧的女人,我手里的记事本上,还没有一个联络方式。这样的空白对于我来说并不会尴尬,因为,我不可能向任何人坦露我的内心。别人都在相互认识,相互留言,只有我很从容地坐在那里,喝着自带的白水。

“冉秋,是你吗?”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打乱了我的从容,那个声音像从天外飞来的陨石,撞到我的身体,我的心上,我感觉血液的喷发,在我的脚下流淌一地。我慢慢抬起头,我看见眼前男人的的脸时,呼吸渐渐离我远去。

“冉秋,真的是你,我是雨寒,丁雨寒。”男人抓紧我的胳膊摇晃着,我却闭上了眼晴,丁雨寒,我生命里惟一的男人,我寻找了三十年的男人,就这么意外的相遇了。如果这样的情节出现在电视屏幕上,我一定会说这是多么狗血的情节,看来,情节再狗血,也是来源于生活的。

我睁开眼晴,看着丁雨寒已近沧桑的脸:“是我,雨寒,我是冉秋。”我只顾流着眼泪,而雨寒只顾着笑,我们都忘记了久别的重逢需要一个拥抱。

我们回到了我宿下的宾馆。一盏清茶,摆在两人面前,茶香袅袅缠绕着我和雨寒的视线。谁都不愿开口,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。我知道,他也懂得,我们双方的内心渴望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,但是,我们终究没有问,也没有说。三十年了,这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,什么都可能发生的,不是吗?而这漫长的岁月,我们的内心是否经得起现实来势力凶猛的冲洗,我不能确定,而在雨寒犹豫的表情里,我也读到他眼里隐藏的脆弱。

两人间的沉默在我写给雨寒联络地址的时候打破了。雨寒看着记事本上我那行龙飞凤舞的字,眼里渐渐被泪水湿润了:“你还住在那里,还是那个院子里吗?”我点点头,告诉雨寒,一年的时间有大半年都会住在那里,那里安静,可以让我的心灵彻底沉静下来,我的文章都在在那个院子里写就的。我欣慰雨寒还记得那个院子,记得院子,便会记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吧。

我看到了雨寒眼里的热情,一如当年在那个陋室里。我们早已不是干柴烈火的年纪,岁月也磨去我们太多的激情,然而,因为那些曾经,我和雨寒在慢慢靠近,两个鬓角斑白的人在深深凝视。

“你还留着长发。”雨寒的目光在我盘起的头发上徘徊着,多年前,他不止一次在清晨的霞光里,为我梳理着长发。

雨寒最爱我及腰的长发,在我最艰难的时候,有人拿着剪刀要剪掉它的时候,我也拿着剪刀,对准了自己的喉咙,人在头发在。那些带着红袖箍的小兵们吓到了,最后,扔下我一个人在湿冷的夜里。我用命换来的长发,只为这一刻能与雨寒再次相遇。

雨寒看着我放下盘发,长发依旧,只是容颜已刻上逝去的时光。这样的时刻是温馨的,也是无可奈何的。雨寒抚摸着我的长发泪流满面。那一夜,我们说了很多曾经,掉了很多眼泪,曾经是我们的全部,虽然短暂,但我相信,我们之间付出的情感长过这三十年的漫长。

短暂的相聚,又在眼泪中告别,但这时的离别不同于三十年前,我可以相互牵挂,也可以再次相约聚首。最后,我们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保持联络。雨寒的信,在我以后寂寞的夜里,如一朵盛开的玫瑰,我沉迷在那缕浓郁的芳香里,忘记了走过的艰难和痛苦。雨寒终于知道我至今还在独身,知道我一直在寻找他,而我也知道,他回到城里,就被他的母亲逼迫娶了一位与母亲在政治上有关联的一个姑娘。万念俱灰让雨寒无颜面对我,他在母亲和妻子的夹缝里苟且偷生。在来往的信里,我们重新燃起对爱情的渴望,雨寒说,如果相遇的那一夜,他知道我依旧为他独身,他会像从前那样给我最炽热,最温柔的爱。然而,我不想做第三者,不想伤害另一个女人,这样便好。

如今,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雨寒的信,我像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孩子,在路上,迷茫着,彷徨着,情感上的饥饿让我越来越削瘦,我想,我应该做些什么,却不知道要怎么做。我只有坐在这个院子里等,雨寒在一封信里说,要我等他,他会来到这个院子里,他要弥补我三十年来的情感空白。

我在等,一直在等……

(二)

我听到外面有咕噜咕噜的声音,这些天,只有它能让我从床上走到窗前。打开窗幔,阳光倾泻而入,我看到对面屋檐上,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回徘徊着。它是我新结识的朋友,一只灰色的鸽子,我叫它小灰。我知道它属于一个叫阿等的小男孩,今年春天,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,他出现在墙外的老槐树上向院里张望。我叫了他,他却快速躲去了,我看见那只鸽子飞去男孩离去的方向。

今天,小鸽子在屋檐走了几个来回后,径直飞下落到院子里,院子的空地上,有我昨天晚上撒的谷子粒。小鸽子欢快地吃着,我将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,一会儿,上面就会出现小男孩的身影。果然,我将桌上的信件收拾起来后,小男孩阿等已经坐在树叉上,手里还拿着一只煮洋芋,正津津有味地吃着。

“婆婆,煮洋芋,我也给你带了一个,可好吃了。”阿等用一根细绳栓着一个草编的网兜,从树上慢慢放到院子里。昨天他送给我的是一颗煮玉米,老玉米的香甜一下子冲淡了小院里的寂寞。

我在下面接住草兜,拿出里面还热乎的洋芋:“阿等,下次走门上,太危险了。”从那天在树上看到他,我就一直担心他会不会从树上掉下来。然而,我的担心无疑是多余的,他就像一只猴子在树上下来上去的。阿等告诉我,他从四岁开始爬树,到现在已经爬了五年了。

“婆婆,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吗?”阿等倚在树干上,晃动着双腿,停下吃洋芋问我。

我坐在院子里的木凳子上,正像阿等那样大口地吃着洋芋,他的小鸽子在我的脚边,不时地捡着我撇到地上的洋芋皮。阿等的问题让我停下所有的动作,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简单,只需回答害怕或不害怕。但我不想这样回答,阿等眼里期待的眼神也不允许我这么敷衍他。

“阿等,我心里有信念的时候不害怕,但我心里觉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会害怕。”我不知道对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说信念是不是有些让他难以理解。

“婆婆,什么是信念。”

信念是什么,我可以和他说信念是意识行为的基础吗?有时候,连我自已都不知道信念是什么,因为人是多变的,很难会有从一而终的想法,而我认为,信念恰恰就是永恒在心里最正确的想法。

“信念就是你心里最想做的事,或最想念的人。”我想这是一次偏离主题的概念解释。

阿等听了我的解释,三下两下吃尽手里的洋芋,小手在背后蹭蹭,算是擦了手。阿等脑里有疑问的时候,是不允许嘴里吃着东西的。这是我多次观察了解到这是他的习惯。

“那我心里想爸爸算不算信念?”阿等的眼睛深邃的如夜里的星星,不等我回答,他又自语道:“是哦,每天夜里想爸爸的时候都不会害怕。爸爸说等到过年他就回来了,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。”阿等胳膊支在腿上,双手拖着腮,神情有些落寞,但他又想起了什么,问我:“婆婆,你心里想的是谁。”正在和手中洋芋奋战的我,猛然间像被谁撞了一下,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。阿等是万千留守孩子中的一员,他心里信念便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爸爸,和奶奶永远都代替不了的父爱。我呢,我心中最想念的人是谁?当然是雨寒,但我又怎么能向一个小孩子说一些大人间的情感。

“呃,阿等,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叫阿等吗?”我感觉自己像个狡猾的骗子,阿等向我剖白他的信念,我却对他关闭了内心。但是,阿等这个名字确实一直让我好奇,而且,我认为这个名字背后肯定有个故事。

阿等没有向我解释为什么,只是对我遥遥头。他眼里的茫然告诉我,他和我一样,不知道这个谜底。他看看我,我看看他,俩人不在说话。那只小鸽子捡尽地上所有吃食,飞上屋檐,又向远处的天空飞去。

“村长爷爷来了,明天我再来。”阿等的身影随着他的声音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我听到墙那面有“哧留”落地的声音才转过头。院门处,一个有些驼背的男人走了进来。我冲着来人说:“石头哥,你吓走了我的朋友。”阿等是我的朋友,在我心里,他和我所有的朋友一样,也和进来的这个男人一样。

“又是那个小鬼头。”这个被我称为石头哥的男人坐在木凳子上,翻看着我放在一旁的书。他比我大五岁,也比雨寒大五岁。现在他是村长,但我依然习惯叫他石头哥,像在生产队里一样。

看到石头哥,我想和他说雨寒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。但是我克制住了心里的想法,嘴里吐出来的话是要他给我讲讲阿等这个小男孩的故事。

石头哥疑惑地看着我,说我怎么想起问这些,并说阿等没有故事,我不信,这样一个名字背后没有一个令人遐想的故事,简直对不起这个名字,而且,阿等只和我提他的爸爸,从没说起过他的妈妈。石头哥看我固执的目光,只好说:“你要认为那是故事就算是有吧。”接下来,石头哥向我讲述了关于阿等的故事。

十年前,村里来了一个女人,蓬头垢面,在街上来回的走了一整天。村里人没有人认识她,他看见女人可怜,天黑了,也怕她会发生意外,便安排她在村部的一间空屋子里住下。女人长得很清秀,不像是有智障的人,但她为何会来到这里,没人知晓,他问了几次那个女人,她都紧闭着嘴,一脸的戒备,问什么,都是摇头。女人住在那里,没有离开的意思,他又不能赶走她,只好任她住下去,还要保证她的一顿三餐。后来,那个女人和村里的人慢慢熟识起来,村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,她竟然应允了,那时,阿等的爸爸正值适婚,因家里贫穷,一直说不上个姑娘。这不是天赐良缘吗,那个女人和阿等爸爸结了婚,第二年,女人生下了阿等。一家三口过着还算平稳的日子,哪知道,那个女人在一次劳动中,摔了一跤后,像变了一个人样,不仅不认阿等爸爸,连她的孩子阿等都不认识了。后来,村里人送她去几个医院看,医生说她是患了罕见的失忆症,现在她恢复了记忆,自然也忘记了失忆时发生的一切。女人原来是个女学生,在放假回家的路上被人拐骗,后来不知为什么来到村里。女学生想起了被拐卖前的一切,她的家在哪,但她不能面对突如其来的丈夫和孩子,阿等一岁半的时候,一天夜里,她离开了阿等和阿等的爸爸,再也没有回来。阿等爸爸一直坚信她会回来,因为阿等是她的孩子。阿等长大了,只告诉他,她的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,阿等原来的名字不叫阿等,他妈妈走后,他爸爸才给他改名叫阿等。这一等,便是七年,怕是以后还要等。

听了石头哥讲阿等的故事,心里对那个女人有可怜还有气恨。她怎么舍得扔下阿等这么乖巧的孩子,还有阿等的爸爸,一日夫妻百日恩,难道就没有一点可留恋的吗?心中隐隐的痛让我想起了什么,那是走过多少时光,都不会忘记的事情,它和雨寒一样,是我生命沧桑的如枯木一样,也不会淡去的刻骨铭心。我也曾是个母亲,我也曾十月怀胎,我也曾经历痛苦离别,只是,我没有保住那个小生命,那是我一生的遗憾。

我永远都不会忘记,那个冬天,格外的冷,外面叫嚣的北风,淹没了我痛苦的喊叫。屋里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地说着“呼气,吸气”,我看到村里惟一的赤脚医生,一会儿走出去,一会儿走进来。但我眼里,心里想的只有雨寒,终于,我要生下他的孩子,我告诉石头哥,孩子生下来就叫丁冉。我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下失去了意识,醒来后,石头哥告诉我,孩子夭折了,我不知道那个夜晚是如何度过的,我在哭喊中一次次晕过去,在我最歇斯底里的时候,石头哥命他的女人堵住了我的嘴。我知道,外面,好多人都想要我的命,我躲过十月怀胎,却再也逃不过这一劫。未婚先孕,会冠上什么罪名还不知道,但是我是右派的狗崽子已经是板上订钉。父亲在哪里我不知道,母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,我只想在这个冬天里死去,去乱坟岗陪伴我和雨寒的孩子。

我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。失去孩子的痛苦,是我三十年来所有的痛苦叠加在一起都无法相比的。石头哥默默地坐在那里,轻叹了一口气:“我不想讲阿等的事,就是怕你会想起过去。别伤心了,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,死去的会是你。而且与你一起受到牵连的还有雨寒。是孩子救下了你们两个人。”

我不要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救我,我宁可死去,也想要他活在人世,他失去母亲,还有父亲,雨寒会是一个好父亲。我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老槐树的叶子一叶叶飘落下来,萧瑟的季节来临了,我的内心也在风中颤抖着,雨寒,雨寒,何时我会等来你的身影,或者你一点点讯息,只要知道你还好,我便安心了。

(三)

以后的日子里,阿等每天都会坐在老槐树上,和我说上一阵子话,他那只小鸽子也像找到了新家一样,时不时会飞来我的院子里,因为,院子的空地上,我总会撒上些米粒。它习惯了我像习惯阿等一样,而我也习惯了它在院子里徘徊的日子。如果没有那只小鸽子和他的主人阿等,我不知道如何度过那个秋天,我一天天翘首以待,像阿等等他的爸爸,我们都在等着心中最想念的人。

然而,秋天过去了,老槐树所有的叶子都落去了,我却没有了阿等眼里的耐心等待。阿等的爸爸是有归期的,而我的雨寒在哪里。石头哥的话再也安抚不了我躁动的心,那一日,我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,我要去找我心里想念的人,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,我会疯的。

石头哥的再三阻挡越发激起我心中的渴望,三十年了,我为雨寒才会熬到现在,头发白了,我为何连他一点确切的消息都不能得到。石头哥很是无奈的看着我,只留给我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去吧,只是你见到你想见的,要体谅我的苦衷,一切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
谁都不能阻止我,我告别了阿等,告别了小鸽子,踏上了北去的列车。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角,我找到了雨寒信封上的地址。高高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一个铁栏杆门开了墙的正中,这就是雨寒的住处吗?我透过铁栏杆,看里面有一栋小巧的别墅,我只知道雨寒的父母是高干,却不知道他们住这样的房子里。

我只顾往里看,没有发现门口的一块石台上,坐着一个老妇人,也许,我不该称呼她为老妇人,因为我也是个老人,我们都是老妇人。

“您好,这是向阳街10号吗?”我试探着问那个面带笑容的老妇人。

“你是送信的吗,雨寒来信了吗?他什么候回来?”老妇人嘴里说出雨寒的名字让我一证,她是谁,为什么会坐在这里,她在等谁吗?在等雨寒吗?

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面前问她:“你是雨寒什么人,雨寒在哪里。”

“你是送信的吗?雨寒好久没来信了。”老妇人根本没有听懂我的问话,嘴里自顾说着话,面带微笑,眼晴却不看向我,我有些不确定的伸出手,在她的眼前晃了晃,老妇人全无反应。是个眼盲人,我站在老妇人旁边,不知要去按门铃,还是就站在这里,若大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,似乎没有人烟一样。我正在纠结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的男人的声音,我有瞬间的恍惚,似乎听到雨寒在我耳边说话。我惊喜地回过头来,却发现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但他的相貌让我震撼,他简直就是年轻时的雨寒。

年轻人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,我们之间应该说些什么,但他没有说,我也忘记想问什么话,看着他向着石阶上的老妇人走去。

“妈,怎么又出来了,石阶上好凉的。”年轻人叫那个老妇人妈妈,他慢慢搀起那个老妇人,拍去她身上的灰尘。

老妇人听见年轻人的声音,摸到他的手臂,脸上有些哀伤的说:“冉冉,我没等到你爸爸,你爸爸呢,他说这几天就被放回来的。”

冉冉,冉冉是谁?我的大脑里开始错乱起来,我看着这个像极了雨寒的年轻人,他是冉冉,他是谁的孩子,雨寒和这个老妇人的吗?

我看见冉冉扶着老妇人,脸上的表情异常的温和,连表情都是那么的相似,雨寒和他讲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,我被眼前的一幕迷惑住了,他们是雨寒的儿子和爱人,我呢,我是谁?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在哪里?

我怔怔地站在寻里,思绪又回到那年寒冷的冬天,就是在那一夜,我失去了我的孩子。而雨寒,她有一个温暖的家,有一直等他回来的妻子,有可爱的儿子。我来这里又算什么,我为什么要来找他,我明知道他有家的。我突然明白,是我对雨寒的情感太专情,但它只代表我对雨寒的情感,并不说明雨寒会和我一样,三十年的等待和寻找,只是想对自己的人生有个交待罢了。

他叫冉冉,只是巧合罢了。我看着母子俩向院子里走去,冉冉的手一直温柔地抚着老妇人的后背,我好羡慕那个老妇人,如果我的冉冉活着,他也会这样搀扶着着我。这一生,我注定是孤独的,我不应该来打扰雨寒,不应该来。

我慢慢向前走去,离那个院门越来越远,我的心也越来越痛,但是我必须要离去,那个冉冉和老妇人之间的情感不允许我走进那个院子,就算是见了雨寒,我还能怎么样,我依旧是一个外人,和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的路人而已。
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,我靠向墙跟,让过要走向前的路人。然而,脚步声在我身后戛然而止。传来令我迷茫的低沉的声音:“您好,您是来找我父亲丁雨寒的吗?”我转过头,再一次和雨寒的眼晴对视,就像那年的春天,在一群热血青年中间,我独独和雨寒的目光相对而视,这一视,让我们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。

“您好,我是丁雨寒的儿子,我叫丁冉,您是?冉秋阿姨?”他有些不确定的叫出了我的名字,从丁冉嘴里能叫出我的名字,我一点都不奇怪,因为他是雨寒的儿子,我只是奇怪他的名字为何叫丁冉,这个名字应该属于我和雨寒的孩子。

冥冥中,我觉得我会和这个年轻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,会是什么呢?我告诉丁冉,我是冉秋,是来找他父亲丁雨寒的,但我看见他和他母亲之间的情感后,决定不去找雨寒。很直接的向丁冉表达了我的想法,我不想做一个伤害别人的女人,尤其是不想伤害这个和雨寒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。

说出这些话时,我想丁冉对我的出现应该愤恨,然而,我看到丁冉的眼里有一种让我沉迷的东西,像这秋日里暖阳,温暖着我的内心,丁冉像看他妈妈一样目光温柔地看着我:“但是,爸爸临终前说过,冉秋阿姨来找他时,一定带到家里,他有东西要交给你。”丁冉的话像炸雷一样,在我的头顶炸开,倾刻间大脑里一片空白。临终前,临终前是什么意思,我疯狂地抓住丁冉的手,眼晴里渴望他能给我一个让我心安的回答。但是,丁冉的眼泪让我瞬间崩溃了,雨寒走了,可是他为什么会走,几个月前,他的信里的文字是那么的热情,我们回到了年轻时的激情,还相约要再走过三十年。怎么短短几个月,他就丢下我走了。

雨寒的书房里,我看到了他留给我的东西,十几本日记本,一叠我们再一次见面后的通信,还有一封信放在最上面,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我用颤抖的手取出那封信,打开。

(四)

我最亲爱的冉秋,我的妻子:

我不能确定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,但是,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,怕是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六个月前,我的胸闷并伴着疼痛,开始,我并没有在意,只当是工作累了,休息不当,三个月前,我咳嗽里开始伴着血丝,我知道,我病了,病得很严重。医院里检查的结果是肺癌晚期,这种病来势凶猛,一个月下来,我折磨地如同死人一样。那个时候,我真想靠在你的怀里,就算是马上死去,我也无憾了。但是,我不能让你为我悲痛,你等了我三十年,我应该给你迟到的幸福,却要你看着我死去,我做不到。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去吧,带着你三十的爱。

我知道,你一定会来找我,你来时,一定会见到一个叫丁冉的男孩和一个眼盲的老太太。我后面给你讲丁冉的故事,现在我要给讲那个眼盲的老太太。她是我的妻子,名义上的妻子刘华。那一年,我的母亲为了能躲过那场运动,母亲不惜屈身下跪,逼迫我和这个有政治背景的女人结婚,为了保住一家人的命运前途,我只有从了母亲的安排。我懂得这本身就是错误的,我怎么能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生子呢,结婚当天晚上,我逃出了家,在同学的宿舍间游荡借宿。命运总会在人自以为是的时候搏人一笑,当然,这笑绝不是高兴的笑,而是苦笑。我的母亲打错了如意算盘,刘华家一样是那场运动的牺牲品。我承认,在我离家的这段时间,刘华一直安守在家里,替我孝敬父母。那一天,红卫兵带走了我的父母,我也被他们从同学的宿舍搜查到,因为家里还有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,刘华被留在家里,但是,她却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劫难,她怕红卫兵的打砸伤到孩子,和他们起了争执,最后,她倒在了血波中。后来,我从牛棚里被放出来,才知道,她精神上受到了刺激,她的思想认知一直停留在她被打前的那一刻,她每天都会坐在门上等,等一个叫丁雨寒的男人回来。丁冉是她一手带大的,别看她不认识回来后的丁雨寒,但她却没有忘记丁冉,在养育丁冉上又出奇的正常,也许,这就是相依为命的母爱之情吧。我一直认为,一个从没有做过女人的心里的爱是纯洁的。我感动她对丁冉的爱,如果她能接受现在的丁雨寒,我们也许会相濡以沫的过下去,我会给她应该享有的爱,但是,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,三十年,你孤独一生,我的人生也是支离破碎。

亲爱的冉秋,也许你等不及要听一听丁冉的故事吧。丁冉,是我艰苦人生里的支撑,因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我最爱女人的血。是的,冉秋,你不用再怀疑了,丁冉是我们的孩子,他就是你那年冬天拼了命生下的孩子。那年冬天,石头哥深夜里敲开我家的门,抱来了丁冉,他说,断不能让红卫兵看到这个孩子,那样会害死你的,石头哥说他骗你孩子已经死了。本来,我被放回来后,打算带着丁冉去找你,但是,刘华一家也是家破人亡,她的病也让我不能离开她半步,虽然她不接受我是她的丈夫,但我有责任照顾她。丁冉和刘华的感情非常好,我又不忍心要他们母子分离,去带儿子找你的计划只有做罢。去年,刘华患上了尿毒症,殃及到眼晴,我越发不能就这么离开她去找你。丁冉还不知道他的身世,我想等到刘华去世再告诉他,毕竟,这一生,我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你,就让丁冉替我赎罪吧。只是,我要走了,冉秋,把这封信给咱们的儿子看,他会明白的。

很幸运,半年前,让我再次见到你。我亲爱的妻子,那天,我多想紧紧地抱着你,三十年了,我对你的思念一天都没有消失过。老天爷总算对我做出了补偿,每天晚上,我都会像孩子一样读着你的来信,闻着文字里你的体香。亲爱的冉秋,你让我看到了生的希望。

亲爱的冉秋,一切都是我的错,如果那年我不离你而去,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苦难,我们一家三口也不会分离。不要怪石头哥,他不想要你我受到更大的伤害,才会这么做。我还有好多话想说,但是我的手上越来越没力量,亲爱的妻子,我的冉秋,就此作别吧,此生我负了你,来世我加倍补偿。

你的丈夫:丁雨寒

我压抑着内心的悲痛,如果是在那个小院子里,哪怕有阿等在,我也会不顾其他,放声大哭,但是我坐在的是雨寒的书房,屋里,有丁冉,楼下,还有一个盲眼的老太太。我不想吓到丁冉,也不想惊动刘华。对了,丁冉,丁冉,我的丁冉,我慌乱地站起身,寻找那个叫我阿姨的孩子。

丁冉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他看见这个叫冉秋的女人,读着父亲的信,时而悲伤,时而泪流。冉秋,和他的名字里同样有一个冉字,自从父亲告诉他有一个叫冉秋的女人存在时,他就开始期待和她见面。在他的心里,有太多的疑团,只有见到她,才会迎刃而解。

“丁冉,你叫丁冉。”我声音里带着颤抖。隔着桌案,我伸过手,想摸一摸他的脸颊,他的嘴巴好像雨寒,微微上翘,永远都在微笑的样子,还有他的额头,宽宽的,只是他的眼晴,像是从我的脸上移过去的一样,清澈的眸子,连看人的神情都是那么相似。

我的手伸到一半,便退了回来,我看到丁冉的眼晴里有着一样的渴望。我要怎样做,丁冉,我的儿子,他是我的儿子,我现在能告诉他他的身世吗?我手里紧紧地捏着雨寒的信,这里,有他想知道的一切,如果我给他看了,无疑对刘华是残忍的。

我转过头去,我怕我会陷进丁冉的眼晴里,情不自禁的告诉他“我是你妈妈”。窗外暮合四起,夜色马上来临。我站起身,在雨寒的书房里,用手抚便了他的书,他坐过的椅了,他用过的笔。我想在这些东西上能感受到一些雨寒的温暖。

“冉秋阿姨,你能给我讲讲爸爸的故事吗?”丁冉的话让我很吃惊,不禁反问道:“为什么要我讲,你想知道些什么?”

丁冉走进我,定定地看着我的眼晴:“我知道,爸爸和妈妈之间没有爱情。从我记事起,爸爸就一个人睡在书房。有时候,我看到他拿着一张照片自言自语,还会流泪,冉秋阿姨,你知道那张照片上是谁吗?”

我转过头,用手抹去眼角涌出的泪,我明白,丁冉在试探我,一个成年人,对父亲的种种不正常的行为有怀疑是正常的。

“冉秋阿姨,爸爸走的时候,是叫着你的名字走的,那张照片也随他去了。您还不能告诉我您是谁吗?”丁冉的声音里一样带着颤抖,我的心碎了,雨寒把一生的爱都给了我,我能给刘华留下的只有丁冉,那是她养大的孩子。

我走到丁冉面前,伸手摸着他的脸,他的眼晴,他的额头,我记下了,永远记下了。我深深叹息:“丁冉,我想看看你爸爸,带我去好吗?”

(五)

夜色来临前的灯光没有方向地散开着,朦胧地照在墓碑上那张熟悉的脸庞上。这是雨寒三十年前的照片,这张照片也一直放在我案桌上的玻璃板下。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来,靠在他身上,就像很多年前,我们在那个小屋里,紧紧的靠在一起,谈天说地。墓地里静静地,我只听到我心里的声音,雨寒,你一路走好,等着我。

我闭着眼晴,用手摸着墓碑上雨寒的名字,我要把我手指的温度留在这里,这样雨寒便不会觉得孤独了,冰冷的笔画在手下游走着,丁雨寒之墓,子,丁冉,妻,冉秋……啊!我睁开眼,跳起身来,看着墓碑上的字,怎么会这样,我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丁冉。

此时的丁冉已是泪流满面,他慢慢跪在丁雨寒的墓前,还有我的面前:“你不承认你是我妈妈,但是,我知道,你就是我妈妈,你为什么不愿意认我。”

我彻底惊呆了,丁冉一直知道我是她的妈妈,可是,雨寒信里说他并没有告诉过丁冉他的身世。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,我不知如何回答丁冉的话,哪个母亲不愿承认自己的孩子,真的是情非得已。做为母亲,刘华更有资格要丁冉唤一声妈妈。

然而,丁冉凄楚的目光看着我,告诉我说:“是妈妈在一次精神正常的时候告诉我,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,我的母亲叫冉秋。那时我还小,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相信妈妈的话。后来,爸爸在病中提到你的名字,我才知道,世界上真的有冉秋这个人。”我任由眼泪淌下来,我们都自以为是的为别人安排着,哪知我们早已被刘华安排了,那个一生都在等着他男人回家的女人。

还要怎么说,我向丁冉伸出去双手,抱住了他和雨寒一样高大的身体。所有的磨难都化作了眼泪。终于,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。

在雨寒的墓前,我告诉丁冉,刘华是我们一家的恩人,本为,我想放弃与他相认,就是想让他照顾到刘华终老,这样,我和雨寒心里才会稍稍心安些。

丁冉说:“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妈妈,只是,我不能陪在您身边,您要保重身体。”

“孩子,我会在生下你的那个小院里等着你,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。”

我离开了雨寒,离开了丁冉,我没想过这一程让我在水深火热中锤炼了一翻。人生最喜及最悲的事都在这一程发生了,我想,我还没有完全接受这样的事实,包括雨寒离我而去,终结了我所有的期盼,只能在以后的岁月里去追悼那些逝去的时光。

我又回到了那个小院,院子里的空地上,撒落着一些米,两只鸽子正在惬意地吃着。离去的这段日子,是谁会来这喂小鸽子?一个有些驼背的身影从院里小房子里走出来,我哑然失笑,只有石头哥会光顾我的小院。哦,对了,怎么会变成两只鸽子,我望向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一个小身影正坐在树杈上,晃着腿,静静地看着我,我正要向他打招呼,阿等却冲我摆摆手,指指下面的村长爷爷。

我耸耸肩,坐在木凳上:“石头哥,我饿了。”

石头哥将信将疑的看着我,怎么,没有暴风骤雨呀,他还道回来要受到我的一顿指责吧:“石头哥,雨寒去了,我见到了丁冉,谢谢你,保存了我们一家。”这一路上,我都在消化我们一家三口多折的命运,如果没有当年石头哥那一骗,我和孩子也许都不会在人世了。

石头哥看我发自内心的平静,放下心来:“我回家让你嫂子给你弄吃的。”

树上的阿等看村长爷爷关门离去,迫不及待的向我介绍他的新朋友,另外一只白色的小鸽子:“婆婆,那只白色的鸽子叫小白,是我送给你。”
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小白,小白好可爱哟。”我一眼就爱上了那只小白鸽。

阿等笑嘻嘻地说:“是小灰带回来的。”阿等坐在槐树上说他每天坐在这里看着空院子,好寂寞。他问我还会不会离开这里。

小鬼头,还知道什么叫寂寞,我问阿等:“阿等,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快了,奶奶说爸爸让别人捎话说很快就回来了,还有,村长爷爷对我说,我有妈妈的,我妈妈也会回来找我。”阿等说话的神情透着喜悦,我也喜悦地看着他,可怜的孩子,为什么要让这么可爱的孩子一直生活在等待中呢,或许,我能为他做些什么。

“阿等,明天你不要坐在树上了好不好,进到院子里来。婆婆不会离开这里了,我给你读书讲故事,然后我们一起等,你等爸爸妈妈,我也等我的孩子。”

“好啊。”阿等高兴地叫声惊飞了两只小鸽子,向天空飞去。

这一生,我们都在等待,等,让人心中保持着最初的那份美好,等,也让人无限憧憬那些未知的时光,会带来人生的奇迹。我会静静地在这里等着丁冉,和雨寒一起,他走了,但他的灵魂一直会与我同在。我会祝福刘华,这一生,她等不来她要等的人,就让她永远生活在她憧憬的世界里。还有阿等,我希望奇迹会出现,他生命里的爱不会再残缺。

一阵鸽哨在头顶滑过,我的目光追着小白和小灰远去的方向,阳光铺就一路的明媚深处,两只身影渐行渐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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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等》的评论

  • 婉约:欣赏美文,问候师姐。安!
    2014-10-27 20:53 回复
  • 彩蝶飞舞:好感人的小说,看得我眼泪直流,分享了。
    2014-10-28 16:29 回复
  • 月上柳畔:我不太有时间看小说,但是这篇文章我从头到尾看了,一种凄美的感觉时时萦绕着我的心灵。一个等字,等了三十年,人生那么多的等待,只因心中的那份执着、期盼,等到天荒地老。文章朴实,一气呵成。欣赏一段委婉忧伤的时光。问好作者。
    2014-10-31 10:26 回复
  • 倾城绝恋:读完小说,我泪流满面……………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磨难,幸福总是会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!问好作者!
    2014-10-31 11:09 回复
  • 阳光女孩:欣赏美文,感谢作者。念安!
    2014-10-31 18:26 回复
  • 布丁:喜欢,真的!
    2014-11-08 10:07 回复
  • 布丁:喜欢,真的!
    2014-11-08 10:07 回复
  • 布丁:喜欢,真的!
    2014-11-08 10:07 回复
  • 布丁:喜欢!
    2014-11-08 10:08 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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