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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魂

2018-08-19 10:24:30 作者: 中国文字缘 57人读过 | 0条评论   相关搜索

  我是在今年的冬天才接到他的恶耗的,在我返乡的第二天。

  朋友说他是在五年前的春天便已故去,后事凄凉,并无亲友悼念,临终前一直想见你一面。

  那时候母亲去世后,我独自一人去了北方,在北京小小的四合院里终日蜗居,与昔日生活断绝,一切工作都在网上进行,闲时也做做临工,过着固然清寒但也自得其乐的生活。却没有想到我的朋友却已离我而去,这么多年以来我竟对他的不幸一无所知……

  我仰身靠坐在沙发上,正对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,刺目的强光让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从脸颊再滑到唇角,眼泪是一种很苦、很涩的味道!如同那些带着时光惆怅的往事,酸涩的记忆……

  夜晚的风在窗前缱绻,一阵一阵,卷起青绿色的帘布,我的鼻际绕过一阵带着暮气的寒冷气流,由鼻腔进入喉咙,再进入五脏六腑,突受的一阵寒气,让我的心一阵一阵地刺痛……

  五年前的春天,他才刚过三十七岁,和我同年!

  我的沉痛让朋友亦噤口了好一段时间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:是一个叫阿若的女人托付我向你转达他的愿望,因你一直以来居无定所,我亦无法联系上你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对此心存愧疚,到今天才算了却了这一桩心事,你应该去看看他的归属!

  (一)

  第二天竟突然下起了雨,冬天的雨,总是烟雾蒙胧,一丝一丝地撩拔着人的心,冰冰凉凉的,怯生生的记忆模糊着,脚下的天地便恍惚起来,像是又走在年少时的小道上!我依然还是那个不染纤尘的懵懂少女,而他依旧是卓而不群的少年,记忆中那对清亮的眸让我看到自己的灵魂,看到自己内心深处不可弥补的失落,我们彼此孤立,不能靠近,但却是对方唯一的朋友!

  朋友指着那一块孤零零竖立在角落里的墓碑说,那就是了!生前是那样孤立,死后还是不能投身于热闹之中,他的生活里永远只是孤零零的一个身影。无亲无友,好象是天地间产出的孤独种子,命中注定一生的悲剧。亦或那本不是悲剧,亦或那只是寂寞,亦或寂寞便是悲剧……

 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墓碑,上面只是简单地刻着几个字--汪震宇之墓,后面便是年月日。

  我禁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,唉,那样有文气的一个人,最后竟只是这样几个简单的文字来做为一生的总结,这样的碑文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简陋了!

  几年前,我尚还和他对面交谈,几年之后,一块墓碑,一层黄土,竟就让我们生死相隔!我的倾诉他也永远无法做出回应。

  朋友指着那一块孤零零竖立在角落里的墓碑说,那就是了!生前是那样孤立,死后还是不能投身于热闹之中,他的生活里永远只是孤零零的一个身影。无亲无友,好像天地间产出的孤独种子,命中注定一生的悲剧。亦或那本不是悲剧,亦或那只是寂寞,亦或寂寞便是悲剧……

  我不记得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多少年前了,大概地算起来,也应该有十四、五年了吧!十几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有很多物是人非的故事,但也有很多的东西甚至可以是几百年风雨不改!时间可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智,但足以让一个人的容颜衰老,让很多事成为记忆里的尘埃,但有些事藏在心里可能几十年如新!而我们那些带着刺的记忆,无论隔着多久的时光,疼痛并不会蜕减分毫!我不记得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多少年前了,大概地算起来,也应该有十四、五年了吧!

  我们是在同一所中学就读。那时候,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,读过很多的书,特别是对于中国古代文化很有造诣,记忆力更是惊人的好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唐诗宋词更是信手拈来,他的文章流畅优美,老师常拿他的文章作为范文,在课堂上细细的分析,那对于学生来说可是无上的荣耀,但他并不以此为傲,眉宇间把一切荣辱看得云淡风轻,却并非平和,只是一个淡漠的人,神色间淡漠得凄凉,仿佛只是来这个世界借住一宿的过客,匆匆来去,对于尘世繁华并无留恋。

  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他的身世的,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,原来是怀着几辈子的悲剧。本来一切都是该从他这儿终止的,可是由于长辈的执念,让悲剧又在他的身上延续着,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以一个悲剧出生,最终就注定了会是一个悲剧的结果!

  他的爷爷那一辈,是民国时期名校毕业的大学生,却只是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任一名小小的报社编辑,一生碌碌而过,不能有所作为,因为怀才不遇,最终抑郁而终!父亲那一辈很不幸又赶上了那一场文化浩劫,他的才华横溢,满腔抱负生在一个不合适的年代,因为锋芒太露,命运注定要被踩在泥土里践踏。母亲因为无法忍受当时种种对于知识分子的折磨和践视,在生下他之后,便从医院的顶楼跳下来,摔得粉身碎骨,脑浆崩裂,顾不得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,血肉模糊的躯体让人围观。走的时候都没有再看一眼自己刚出世的孩子,带着对于时代和命运的绝望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!她对于生并无留恋。走得惨烈却又如此坦然。

  父亲从小便对他谆谆训导: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,不要和那些没有识见的庸人交往,他们只会磨蚀你的意志,你应该自律、刻苦、不能松懈,千万不可辱没了祖宗门楣!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的,学习认真而刻苦,寡言少语,不屑和人交流。在女孩子的眼里,他是清俊而孤傲的男生,冷冷的,拒人千里之外。

  我因和他有过几次合作,曾经送过一本书给他,是“艾米莉。勃郎特”的那本毕生遗作——《呼啸山庄》,他很是喜欢,看完之后,我还记得他带着惊喜对我说,我不知道外国也有这么好的书,谢谢你的赠予。

  有人说这本书写的是一种至死不渝的爱情,而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让人室息的寂寞,寂寞的眼神,寂寞的心境,寂寞的爱情,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成长,再消亡……

  我那时候是学校午间广播的主播,经常会和不同的人搭档,而和他的合作最为默契。

  他的嗓音温和,略带一点嘶哑,具备一个优秀广播员的资质。平时很少来我们广播室串门,每次都是带着他的小说连载,因为隔着太多年,小说详细的内容我都已记不大清,只是大概记得那是一群盲人的世界,所有的快乐和忧伤都在黑暗中活动,黑暗中默默的欢喜忧愁,而他的眼睛明亮如钻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个故事,并且这和他一向的文风大相径庭。那里面的阴郁和茫然,抑郁的人生和种种对于感情和生活的报复,是一个会让你的心情在精疲力竭之后再跌入无底深渊的故事,那是一种残酷的文字,在当时的校园文学中是不大被认可的,审稿组那儿根本无法通过,但由于他的执意,我便也极力替他担当下来,并且坚持连播下来。他说这是他的一个心愿。我的心中虽有疑惑,但我并不想过问,我知道有些秘密本身就是一道伤口,不能被碰触。

  我所有的搭档中,他是最寡言的一个了。外表冷酷,坚韧,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寂寞和茫然,他是一个最无肋的孩子。但这种无肋旁人是无能为力的,我仅能对他的一切保持缄默。仅用一个眼神表达我们之间的交流。每次节目完后总喜欢用一个眼神来肯定彼此,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,毋须多言,便能了然。

  我是在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初便已辞去主播的职位,让一个小学妹俊子顶替我的职位,全心投入考试中,但心中总有一丝惘然,总觉得在那里尚还有一些未了之事,由于考试的沉重压力便很快也就忽略了。

  酷暑的风让人心情异常的浮躁,知了在窗外没完没了地嘶叫。

  每天都会有做不完的习题,背不完的单词,当我发现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的时候,我开始旷课,跑到学校对面的山顶寺院的那片旷地上,看蓝天白云,一整天,一整天,心中清净,并无杂念,偶尔会有一两个小和尚过来问讯,但出家僧人亦不染俗事。

  我仗着这片净土,便恍惚觉得自己也算能超脱俗世了。

  但我必毕竟只是来自俗世中的人,我还有母亲寄予我的厚望,我必须再回去,还有很多的功课,大本的习题等着我,有很的多东西再美好,那永远也只是别人的。我有我的生活。

  力抗拒爱,所以甘愿将自己置身于那样一个无底的深渊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触地而死,我就像一个等死的人,只是心境坦然,并无恐慌。

  (二)

  最后一次合作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。

  我再回到学校的时候,同桌阿嫒对我说小俊找过我,我的心中便已明了,

  中午的时候,我去广播室找到小俊。

 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,不说话,然后学着小服务生一样给我把门推开,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。

  唉,小淘气,我真拿她没办法。

  走进去,果真是他!我心中并无意外,早就料到我们还会有这样一次邂逅。

  他走过来冲我淡淡地笑了笑,我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!

  他明显地瘦了,眼神里恍恍惚惚的,像是刚睡醒的样子,他的精神看起来很不好。

  于是我问他,怎么了?

  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,过了好一会,他才又重新对着我笑了笑,他以前很少会笑的。

  欧阳,,我的故事还没有写完,我今天带来了最后的稿件!

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吃力,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所做的挣扎,他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感情。

  我已明了他内心隐藏的结,只是有的秘密是不能被人碰触,不要以同情或者理解为借口而去满足你自己的窥窃之心,那样只会给别人造成更大的伤害,你不是伤害的主犯,却是落井下石的帮凶,比主犯更可恶!

  我不记得那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,只是记得在广播完毕后,我看到他站起身来,清亮的眸眺望窗外,我的手臂忽就贱上了一颗很大的水珠,我抬起头,对着阳光,看到他的睫毛上沾着许多细小的水珠,闪闪地发着光,像是亡国的王子,身世高贵,却神情落寞!但脸上并无悲戚。他是王子,即使亡国,也不能向人乞怜!

  他突然转过头,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
  欧阳,你说人死后会不会真的有灵魂存在,它会不会真的在某个地方窥视着你的一举一动!如果你做错了,他便会把你的心狠狠地捏碎。

  他的脸对着我,却是眼神涣散,似乎并无心从我这儿寻求答案,或者与其说他是在问我,倒不如说是在问自己。

  我明白死者的灵魂只会活在生者的心里,而我不知道如何来慰藉他的疑惑,而他似乎也并不准备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,抑或他的心里本无疑问!于是我们之间便是良久的沉默,

  走出广播室的时候,他又停了下步子,回过头看着我,说,欧阳,我的心愿已了,再无牵挂,谢谢你的成全。

  我笑笑说,有些事与其说成全别人,倒不如说成全自己。

  停下步子,回过头看着我,说欧阳,我的心

  他愣了一愣,然后边走边自顾自地点头,慢慢走出我的视线,那样缓缓的步调在我的心里一直走了十几年。

  我没有想到这一次见面竟然会和再次相遇隔着十几年的时间,所以那背影在我的记忆里总是觉得苍桑,似由少年,走到成年,再走到苍苍白发…

  (三)

  我的母亲病故那一年,丈夫亦和我离了婚,我们并无儿女的牵累,办好手续,便各奔东西,从此再无联系。而我所经营的影楼也濒临倒闭,我的心境一塌糊涂,便把多年的苦心经营转手给一位外籍的朋友,他像是很看好那一片市场,并且表达出他很期盼能达成一种合作的关系,但我亦无心经营,简单地处理好一些后事后,便来到一个小镇上闲住下来。

  每天的事情便是做饭、看书、上网、睡觉,因为寂寞,我已习惯了在指尖夹上一支香烟,这可能就是一个寂寞的,一无所有的中年女子排遣生活的唯一方式。对着镜子,我看到自己腊黄的皮肤,眼角的细纹,浮肿的眼袋,累赘地挂在睫毛下面,我听得到自己青春尽数脱落的声音,那些舔血的往事便总是在眼前抹之不去,我看得见自己如花的年龄所历的苦难,那些想望却的往事却是抹不掉的记忆。

  如若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我便坐在阳台上,看着黑暗如漆的夜直到天明,那时候我的心便是安静如水,对于世界不再心存恐慌,亦如回到母亲的子宫里那样安静而平定。那是我最初的世界,黑暗中不见一点光线。但我脆弱的生命却有人小心地呵护着,当我不再脆弱,当我开始自立,我便被这个世界弃若敞帚!

  一直以来,我所走的路总是和幸福背道而驰!

  寂寞的日子里偶尔还会想到他,我不知道他的寂寞是不是已经融解在这个世界了,抑或亦尚如当年的孤傲,只是没有想过我们在这个小镇上还有一份未了的缘份,还会有再一次的不期而遇,我们之间尚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倾诉,需要彼此唯一的认证。

  那一天,我在小镇上嘈杂忙乱的菜市场,买好菜后正准备离开的时候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,欧阳!这个声音牵动了我很多年前的记忆。记忆里的那道门被轻轻推动,隔着时光,又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青春。

  我回过头,看到的是一位黑而瘦,面目依然清俊的中年男子。我微微一愣,我和这个男人并不陌生,只是真的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个地方不期而遇。人流涌动,他站在我的对面,微微笑着,时间恍惚已被定格,卷着衣袖,浅灰色衬衣被洗得邹邹巴巴的,赤着脚,裤角上尚还有残留的泥渍,浑身上下只不过一幅寻常果农的打扮,但是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清亮而熟悉,这中间十几年的冰冷时光似乎被记忆自动抽除,我们依然是当年默契的搭档和朋友。我惊叫,震宇!!是你吗?真的是你吗!这真的太让我意外了!这么多年来你去了哪里。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!你一直在这里生活吗?一个人吗?

  我过得很好,他笑了笑,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了我这一连串的问题,

  他看起来依然是寡言的本性未改,我们之间虽然不多交谈,但是并不生份,我能感觉到他的热情。

  他的精神状态显然很好,似乎对于现在的窘境并无抱怨,看起来他是真的过得很好。

  他指着筐里余下的十来个白香瓜说,等我卖完去家里坐坐,我们还有很多的话要说。

  我点点头说,是呀,当年你走得那样突然又坚定,像是蒸发了一样,一下子消失得无迹可寻。

  本想和你告别的,但是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和你从何说起,所以便不辞而别,还请你见谅!他像是心不在焉在叹了口气,那么轻微的叹息,却让我觉得如此沉重。唉,那些往事,不提也罢!

  他便只是和我聊着他今年的收成!说起来竟滔滔不绝,完全不像是个寡言的人,他向我细细地述说着他的忧愁和快乐,全都围绕着他说的那片园子,一比一比,十分细致认真,还说养得几盆吊兰很不错,可以送我两盆回家去养,又说今年种的玫瑰长得很好,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一下,然后又笑起来,他告诉我,他今年春天刚结婚,妻子温柔娴良,让他很是宽慰。

  想到自已一败涂地的婚姻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凄凉,但我并不想影响他的好兴致,所以并没有向他提及我的婚姻状况!

  他又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妻子的事,只是绝口不提高考那一年他去了哪里,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,这么多年他经历过什么,我不相信以那时候最后看到他时的心态能安于现在的境况,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发生过很多事,虽然我的心中有疑问,但是他不提,我也不便再提那些过往的伤疤!生活本来就是有太多的伤疤,如果能够的,最好不要去触及!

  他看起来并无心卖瓜,对于来询问价钱的顾客并不十分热情。但是由于价格便宜便也卖得很快,半个小时不到,便已卖完剩余的香瓜。

  他站起来,冲我说,去我家里坐坐吧,有很多新鲜的瓜果,可以尝尝鲜,现在正是时节,我也顶想知道你的近况的,去家里坐坐吧,我们并不生分!

  我点点头,说好。

  他便挑起箩筐,走在前头,动作很是娴熟。

  我尾随着他,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的山间小道,他便指着一片果林后面若隐若显的小平房笑着说,那就是了。

  然后我便看到从小平房里面闪出一个年轻的女子,拼命地冲这边挥手,突然看到我,便又缩回去了,只是露出半个身段,望着我们。如果没有我在的话,我想她一定是奔跑着过来了!

  我扭过头,看到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甜蜜,浅浅地,从唇角勾起一抹微笑。

  我猜想那便一定是他说的温柔娴良的新婚妻子。

  这毕竟让我多了一份欣慰,为自己的朋友终于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而感激命运!

  他已经停止了和我的交谈,只是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许多,我要跟上他的步子已经稍嫌吃力,但我不想因自己的虚弱而连累到我的朋友。

  阿若!还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,他便高声地叫起那个藏在门后的女子的名字。

  听到丈夫的召唤,她才跑了出来,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。

  他走过去,一放下肩上的担子,女子便一头钻到他的怀里,格格地笑着,又俯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着一些什么。

  她的长长发辫松松地搭在胸前,显得妩媚而娇柔,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,正是天真而浮躁的年龄,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甘于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,有的时候寂寞真的会让人发疯,遁世需要生活的历练,才会有一片心沉如水的平静。

  但看到他们的恩爱,我又感觉我的担心是多余了,他显然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,只是向阿若细细地询问着他养的那些花花草今天又开了几朵,又没有新调的,阿若说那盆牡丹又长出了一个小花骨朵,听到她这样说,他便急着要进去看,走了几步似乎才猛然想起我,他回过头,看着我,然后又自顾自地摇摇头,就像十几年前一样,虽是气氛不同当时,但是在我看起来却总是觉得凄凉。

  看我只顾得那些花儿的,都把老朋友给忘记了。

  但看到他们的恩爱,我又感觉我的担心是多余了,他显然已经记忆了我的存在,只是向阿若细细地询问着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今天又开了几朵,又没有新调的,阿若说那盆牡丹又长出了一个小花骨朵,听到她这样说,他便急着要进去看,走了几步似乎才猛然想起了,他回过头然后又自顾自地摇摇头,就像几十年前一样,虽然是气氛不同当时,但晨我看起来却总是倍感凄凉。

  看我只顾着那些花儿的,都快把老朋友给忘记了。

  但看到他们的恩爱,我又感觉我的担心是多余了,他显然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,只是向阿若

  我抿着嘴笑了笑,没有关系,看到你生活这样幸福,我很欣慰!

  他看着我,良久,才点点头,说,我带你去看我的那几盆吊兰,长得很好的,你可以带回去养,这种花,看起来娇贵,其实是很好养的。你记得给它浇水便可以养活。

  阿若已经拉着他的手往里走,他招手让我进来,里屋的房间只是简陋的布置,青绿色的窗帘已开始褪色,在窗前有气无力地晃动着,窗下有一个简陋的梳妆台。

  走进去,后门没有关,便直接看到后门外有一个小花圃,旁边种有几根方竹,古时候文人对于方竹有特别的钟爱,苏东坡隐居的时候,便有一首诗曾这样写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

  房前门后种一簇竹子的确是一件很高雅的事,但我想他亦无心附庸风雅,只不过是因从小受过的那种文化熏陶,有些东西便渗入骨子里头了。

  紫葡萄般的花串,布满了整个花圃,花圃看起来虽然小,但是花色齐全,牡丹、月季、茶花、各色菊花,还有许多我说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,真的是千娇百媚,各各争奇斗艳!只是几盆吊兰安静地放在一个特别的小花圃里,可以看得出主人对于它的殊爱。

  阿若回过头悄悄对我说,今年的市场很好,那种吊兰一盆可以卖一百多,如果碰上买主的话,一盆可以卖好几百。我们都只是卖给花贩子,所以价钱总是压得很低,他又不是经商的料,然后她就突然压低了声音说,其实我顶讨厌这样的日子。

  我的喉咙像是一下子被卡住了一样,吐不出字来,连呼吸都困难。

  我为我的朋友绝望了,命运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,那真的是应该被咀咒的,幸福果真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东西?

  他尚在认真的侍弄着那些花草,像一个初为人父的男子对待自己的刚出生的婴儿一样,小心而细致,眼神中满是怜爱,专注的似乎已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,忽略了我和阿若,我看到阿若邹着眉。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但是对于他的命运,我只不过像很多年前一样无能为力。

  这样的一个男人,旁人无法介入他的世界,注定了的孤独,我不知道是他自动地退离这个世界,还是这个世界遗弃了他,总之他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距离,无法再靠近的距离,就像死与生的距离,永远无法回头!

  (四)

  几个月后,我再一次去探访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门槛上,又手抱着膝,望着屋前的那一片梨园,神情散落,这是一种很寂寞的姿势。一个苍桑的男人用这样寂寞而怯弱的姿势,让我心里不禁难过起来。

  我走过去,他并没有抬头看我,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,阿若走了,淡淡的,语气中并无悲痛,我亦并无意外。

  我靠近他坐下来,你应该理解阿若,她太年轻,对于这个世界心存好奇,人总是这样,不撞个头破血流,总是不会回头,并且她和你有距离。

  我能从她的细微的神情里看出她心里的疑惑。

 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你对于这个世界的距离感,让人无法靠近你的世界,所以我只能对你的哀喜悲伤作一种观望的态度,这个世界你并不是孤立的一个人。

  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,不能再失去了。

  他突然就笑了,冷笑,

 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,更无所谓失去,其实我了解自己,也很了解你,我们都是一样的人,独独对于感情有太大的贪欲,只是最终都是一无所获。

  我也笑了,对于感情我是从不设防,而你对于感情却太过谨慎,我们对于感情的态度看起来是背道而,只是最终却是一样的结果。

  我停了一下,然后问他,你说究竟是我们错了,还是这个世界错了?

  几秒钟的沉默,然后我们便同时大笑起来,笑到流出眼泪。

 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,更无所谓失去,其实我了解我自己,也很了解你,我们都是一样的人,独独对于感情有太大的贪欲,只是最终都是一无所获。

  我也笑了,对于感情我是从不设防,而你对于感情却太过谨慎,我们对于感情的态度看起来是背道而驰,只是最终却会是一样的结果。

  我说,让时光再倒回二十年,那我们还是两个不知世事的孩子,早知道会是现在的一无所有,那我一定会记自己过得开心点,父亲临终前的对于我的厚望,是母亲生存的信念,她对于我严厉的近于残忍,她并不爱我,由于母亲的孤辟,亲戚间很少往来,我是个被爱遗弃的孩子,所以我对于感情有特别的贪欲,虽然很多次被欺骗,但我并不想悔改,也改不了,这已成为我的天性,我这些年的生活便是一条带着血肉模糊的记忆趟过的路,虽然疼痛,但我并不后悔,

  我的灵魂总是在伺机回归故里,总想轻易就抹掉那些生命中的污点,但生命里本身就是由一个个污点和过失组成,由于太多所以只好让一切重新来过!所以我甘愿如此,守着自己的寂寞。结束了我冗长的倾诉,我们之间又是良久的沉默。

  我是在父亲病故那一年出走的,在那些日子里我彻夜无法入睡,无论闭上眼抑或睁开眼,我的面前总是父亲严厉的面孔,无论我做什么,总会觉得父亲在旁边冷冷地盯着我。

  当你的一举一动毫无保留地让人监视着,恐怕你的的心情没有办法做到平静,所以我经常没有来由地对着试图关心我的人发脾气,我的坏脾气让父亲临终托孤的舅舅亦放弃了我,他们对于我的一切从那时候起便不再过问,所以我想我出走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一个关心过我的去向。

 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卵石,右手划出一个弧度,然后再用尽全力地掷出去,小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跌落在前面的园子,打在树技干上,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后,便袅无音讯。所以说,人力总是有限的,有很多事并不是人力可以企及的,生命中有着不可抵达的地方,物质中有着不可超越的距离,无论怎么压缩,间隙总是存在着,就像人与人一样,无论怎么样深厚的感情,哪怕是十指相扣的恋人,抑或水浓于水的至亲,都只不过和你一样,对于彼此的欢喜忧愁做一种观望的态度,我们对于命运无能为力!他浅浅地笑,眯着眼睛,似乎进入茫然而遥远的世界。

  太阳从我们的眼前沉下去,月亮从屋后升起,东升西落,东落西升,生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,只要心还在跳动,你的灵魂便永无宁日。

  他站起来,对着落日的余辉,仰起头,张开双手,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,

  我看着夕阳下他的背影,金色的光凝聚在他的身上,隔着时光的距离,恍若又是当年那个翩翩少年,身世高贵的亡国的王子。

  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,我伸出手,掘到一把泥土。

  原来有些东西是注定了抓不住的,那是我们的宿命。

  我的眼泪忽然就滑落下来,滚烫的,溅在我的手背上,碰触恍如碎裂的水晶,细细碎碎,浸入泥土中,攸忽不见了!

编辑:管理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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